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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那双看尽了腌臜事的老眼缓缓闭上,龙袍袖口在御案边缘垂落,像是大幕落下,不再看戏台上的丑角。
那是信号。
当值的内侍长是个老人精,眼皮子一耷拉,悄没声地就要把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琉璃镇纸收走。
这玩意儿现在烫手,放在案上就是打脸,收了才是给陈家留最后一条底裤。
“哆、哆、哆。”
三声脆响,突兀地截断了内侍长伸到半空的手。
卫渊的手指指节扣在御案的紫檀木面上,力道不大,却极有韵律。
这不是文官奏对时的指节叩拜,也不是武将卸甲的碰撞。
这是靖州那帮子浑身煤灰味儿的老铁匠,在开炉验钢时惯用的“火候报时法”——三声叩击,意味着炉火正旺,铁水未冷,谁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撤火。
大殿角落里那尊巨大的铜壶滴漏,不知是不是被这三声叩击震了心神,一颗浑圆的水珠挂在壶嘴边,晃晃悠悠,愣是悬而未落。
整个太和殿的时间,仿佛被这颗倔强的水珠给卡住了。
陈盛那条镶玉的腰带上,一根金线随着他剧烈的心跳猛地一颤,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琴弦。
他宽大袖袍深处,那只用来传递消息的密信竹筒发出极轻微的“咔嚓”声,细缝裂开,就像他此刻即将崩塌的心理防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哗啦”一声脆响炸开。
刘宏像是腿脚发软没站稳,笨拙地退入大殿西侧的阴影里,手肘却“不小心”扫落了一只半人高的青瓷唾壶。
碎瓷片飞溅,几片锋利的白刃贴着地砖滑行,直直地撞向陈盛的官靴。
“该死,该死!末将该死!”
刘宏嘴里嚷嚷着告罪,身子却已经极为利索地俯了下去。
他那双大如蒲扇的手掌在地砖上胡乱划拉着收拾残局,借着这卑微的姿势,那双在战场上练就的鹰眼,却如刀锋般掠过陈盛的靴帮内侧。
那里,不起眼的黑色缎面上,用朱砂点着三粒微不可查的小痣。
三粒红点,呈品字形排列。
刘宏捡拾瓷片的手指微微一顿,指腹粗糙的老茧磨过那光滑的缎面。
这该死的油腻感,这该死的朱砂排列——半年前他在雁门关外夜袭冥鸦营,从那帮不要命的死士皮甲内衬里刮下来的油渍,和这上面的分布,分毫不差。
他直起身,将最大的一块瓷片塞进了袖袋。
借着转身的动作,他低头瞥了一眼袖口。
那块青瓷片光洁如镜,正好映出陈盛那惨白的脖颈。
喉结,上下滚动了三次。那是恐惧到了极点,却又喊不出声的吞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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