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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九章 硬骨头与大肥肉（第1页）

叶公超先生把王佐良的话简要翻译了一下，燕卜荪先生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眨了眨眼睛，又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王佐良见叶公超和燕卜荪二位先生愿意加入大家的讨论，便用英文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叶先生，诗一定要浅显易懂吗？晦涩的诗就不是好诗吗？”

叶公超先生将烟斗放进从风衣口袋里，掏出半包“哈德门”牌香烟，点燃了叼在嘴里，含糊地问了一句：

“有人要吸烟吗？”

两个会吸烟的男同学举手要了一支，叶公超先生抽出两支递给他们，又把火柴丢了过去。

叶公超吸了一口香烟，缓缓吐出，自然地把一口南昌话换作地道的美式英语作答：

“对于文学批评来说，传达和价值是两件事，能传达的作品未必就好，晦涩的作品我们当然无从批评它，但也不能因此就断定给它坏。传达是作品对于作者的根本条件，但绝不是评价的标准。所以说，你读不懂的诗并不一定就不是好诗，你们的燕卜荪先生可是认为‘朦胧’（Ambiguity）是诗歌的第一要义呢！其实古往今来、古今中外有很多人表达过同样的观点，章太炎对鲁迅说，诗就在懂与不懂之间；香菱对林黛玉说，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英国诗人柯勒律治也说过，读诗最大的快感是在知其大意而不完全了解的时候。这些话说的都是同一回事情，如果要求字字句句都清晰明了，读律法条文便好，就不要读诗了。”

王佐良见自己得到了叶公超先生的支持，更加自信地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叶先生，在我看来，‘晦涩’是一种反古典的成分，即便是不去嘉许，起码不应当贸然地去批评。当然，我也承认，的确有很多想要标新立异、徒有其表的诗人，在他们看来，‘晦涩’不过是一种时髦，可以借着它的名头在字句间故弄玄虚，这样的作者自然是该责备的。”

说到这里，王佐良顿了顿，看向牟光坦，铿锵有力地接着说道：

“但我觉得更多的情形是读者的懒惰与保守，不肯对较新的表现方法忍耐地、虚心地研究。对于牟光坦同学的新诗，我的评价是很好，这首诗没有一丝哗众取宠的意味，他只是在勇敢地表达内心的所思所想，探索和打磨自己的技艺，这是值得鼓励的！”

叶公超先生笑了：

“王佐良同学，你的观点很犀利嘛！你的说法我是有些同意的，在阅读文学作品的时候，我们是在用我们对于文字的知觉和我们生活的经验来了解人家的经验，因此我们对作品的印象就是这两种经验接触的结果，如果两相接触之后的重合度很高，我们就能通过阅读收获与作者深刻的共鸣，发现有人能帮你说出你自己的心声，那种感受是十分美好的。我们的经验表面上几乎是被动的，但实际上是主动的，因为作品的表现力就是读者的反应力，作品的价值就是我们对于自己经验的评价，文学批评是读者对自己印象的分析与组合，所以有人说过，所有的批评都是一种‘自评’（self-criticism），你对一部作品的评价往往并不能体现作品的优劣，反而恰恰体现了你自身的品味。”

烟雾在叶公超先生的指尖缭绕，先生的话让同学们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说白了，有一些文学作品欣赏起来的确是有门槛的，如果你无法理解一部作品，你当然有自由说你不喜欢，但有些时候你之所以看不懂，是因为你内在的阅历、理解力和文学修养并没有达到足以欣赏这部作品的水准，所以好的读者也应该在要求和挑剔作者的同时拥有自省的态度，对于一些难啃的硬骨头，我们要有锻炼自己牙口的自觉。”

大家会心一笑，杨静如开口问道；

“先生，我们该怎样来锻炼自己的‘牙口’呢？”

叶公超笑道：

“任何读者对于一部作品最高的希望就是它能给他一点新异的知觉，或扩大他的经验的面积，或使他对于已有的经验感觉更深刻的意义，但是要感受这些功效，他要伸出他感官的‘天线’去接收那作品所能传达的一切，这时候他的目的就是要往作品里去讨经验，而不是要埋没在他个人经验的感伤中。所以说，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摆正自己的态度，既然我们要摘树上的果子吃，就应该努力踮起脚尖儿，如果还是够不到，那就再用力跳得高一点儿，而不应该反过来抱怨果子为什么没有掉在我们手里。说实话，掉在地上的果子往往是又酸又涩，没一个好吃的，不是吗？”

叶公超先生幽默的话语把大家又逗笑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文学批评里的标准不是物理定律，更不是一种通用的尺度，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喜好，比方说，吴宓喜欢《红楼梦》，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我就很喜欢《金瓶梅》和《醒世姻缘传》，可他偏偏不喜欢。不过我可以偷偷地告诉你们，你们的吴宓先生不光是读过《金瓶梅》，还分析得头头是道、颇有见地呢！”

大家想起吴宓先生在课堂上一板一眼的样子，都笑了。

“所以说，读书就跟这爬山一样，我们当然可以说一座山矮，但是这句话不应该在山脚下说，只有到了我们爬上山顶的时候，才有资格说上一句：‘不过如此，也不高嘛！’同样的道理，我们当然可以嫌弃树上的果子酸，但也应该在亲手摘下、吃过一口之后再说，如果你在远远望着那果树的时候就说果子酸，那你不就成了《伊索寓言》里那只吃不到葡萄就嫌葡萄酸的狐狸吗？可是你如果好好地锻炼牙口，把难啃的骨头嚼成了骨头渣，你要是仍旧觉得食之无味，把满嘴的骨头渣都吐出去，大喊一声：‘呸，去他的硬骨头，老子就要吃大肥肉！’那我叶公超一定举双手赞成！”

??今日双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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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德之林芫，感谢过境，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