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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朱鹭(第1页)

林澜住在新宿三丁目一栋旧公寓的二楼,房间面向一条永远不会安静的窄巷。巷子太窄,阳光永远照不到底,白天也得开灯。但她很少在白天醒着,所以这个问题不太困扰她。

房间很小,六叠,和那些偷渡客住的一样大。但她一个人住,所以显得空旷。墙角有一个铁质衣架,上面挂着几件旗袍和一条黑色连衣裙。梳妆台上放着一排化妆品——粉底、口红、眼影,都是银座百货商店买的正品,价格标签还贴在包装盒底部。不是她自己买的,是客人送的。她收下的时候笑着说谢谢,转身把价格记在心里。

这天傍晚,她像往常一样在下午四点醒来。窗外天色正在变暗,巷子里已经亮起了第一排霓虹灯。她躺在床上没有马上起来,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发呆。昨晚陪一个做地产的客人喝到凌晨三点,现在头还有点疼,太阳穴突突地跳。

冲了个冷水澡。水冰凉,但能让脸消肿。然后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化妆。粉底要厚,因为昨晚那个客人喝多了掐她的胳膊,上臂留了一块青紫,手腕上也有一道被手表链划出的红痕——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在说某个笑话时太激动了,抓住她的手腕比划动作。她说没关系,给他把酒杯倒满。现在她要把这些痕迹都盖住。遮瑕膏涂了三层,最后用粉底扫匀。

今晚有新客人。红姐特意交代过——三菱地产的常务,姓山崎,五十多岁,喜欢爵士乐。“让他说就行,”红姐昨天在电话里说,“他不在乎你听不听,只在乎有没有人看着他说。”林澜记住了。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笑容——不是太热情,不是太冷淡,恰到好处,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然后换上那条黑色旗袍,领口别了枚珍珠胸针。

出门前她注意到梳妆台角落里有半盒没有标签的药片。是红姐上周落在她这里的。那天红姐来找她谈山崎常务的事,说话说到一半忽然脸色发白,林澜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中午没吃饭。然后从那盒药片里取了两粒,就着水吞了。林澜问她吃的是什么药。她说:“维他命。”林澜没追问。但她知道那不是维他命。维他命不需要用没有标签的盒子装。红姐走后她把那盒药片收在抽屉最里面,没有扔,也没有打开看。有些事情,红姐不说,她就不问。这是朱鹭的规矩,也是她们之间无言的默契。

朱鹭在新宿三丁目和四丁目的交界处,一栋没有名字的灰色建筑的顶楼。楼下是柏青哥店,整日整夜响着弹珠的撞击声和电子音乐。电梯只能到五楼,最后一层需要走楼梯上去。楼梯很窄,墙壁贴着暗红色花纹壁纸,灯光故意调得很暗——这是红姐的设计,她说“让客人在上楼的时候就把外面的世界忘掉”。

推开六楼的防火门,就是朱鹭。

门面不大,门楣上方挂着一块黑色木匾,用草书漆着两个金色汉字——“朱鹭”。那字迹极瘦,是红姐请一个在日本的华人老书法家写的。据说那老先生写完就叹了口气,说这两个字太苦。门把手是一支倒悬的纸伞造型,伞骨是黄铜打的,被无数只手摸得锃亮。

林澜推门进去的时候,红姐正站在吧台后面算账。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袖口和领口滚着银灰色的边。头发在脑后挽成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林澜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生病了的不好,是那种没睡觉的不好。眼底有一层淡青色,粉底盖不住。在歌舞伎町待久了,她一眼就能分辨出谁昨晚喝多了、谁一夜没睡、谁哭过。红姐这个脸色,不像是哭过,像是没睡。或者睡了,但做了一整夜的梦。

“来了?”红姐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遮瑕膏盖住的淤青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今晚山崎常务七点到。包间已经准备好了,靠窗那间。他喜欢喝山崎十二年,提前放桌上。他去年离婚了,别问家庭的事,他自己可能会提。他儿子在早稻田念经济学,去年刚入学——如果他提起,你就夸他儿子聪明。他很吃这套。”

林澜一一记在心里。红姐从来不用纸笔记东西——纸上的东西落到别人手里就是把柄,这条规矩她教过林澜很多遍,但她自己的脑子里装着比任何纸上都多十倍的信息。山崎的离婚原因、他儿子的入学时间、他前妻现在住在哪个城市——这些信息在红姐的脑子里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只有她自己能打开的档案柜。

“山崎话多,”红姐又补了一句,“你不用怎么应酬,听着就行。他最近在负责一个新项目,可能会吹嘘。你听着就好,别打断。”

“好。”

红姐从吧台后面绕出来,给林澜倒了一杯温水。她靠近的时候,林澜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不是往常那种淡淡的檀香,而是一种更浓的、带苦味的东西。威士忌?不,不是酒味。是烟味。红姐不抽烟。但她身上有烟味,像是昨晚在某个烟雾缭绕的地方待了很久,也可能是某个抽烟的人在她身边坐了太久。林澜没问。她把水接过来喝了一口,嘴唇微微发颤。

红姐把林澜旗袍的领口理了理,把那枚珍珠胸针往左移了半寸。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母亲给孩子整衣领。手指划过布料的时候,林澜感觉到红姐的指尖温度不对——不是凉,是热。不是正常的体温,是那种没睡好的人特有的燥热。红姐收回手,转身倒了自己的杯子。她倒的不是水,是热的茶,茶汤颜色深浓近乎褐黑,隔着一臂远都能闻到苦味。她端着那杯浓茶靠在吧台边,喝了一口,微微皱了下眉,然后放下杯子。从茶几下拿出一盒没有标签的药片,取出两粒就着茶水咽下去。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熟练的漠然——像在做一件不值得被注意的事。

林澜移开目光看向别处。她不是不好奇。但她见过红姐太多面了,知道哪些面是可以问的、哪些面是连看都不应该多看的。化妆间里那些卸了妆的姑娘们有时会私下猜测红姐的来历——有人说她以前是银座的头牌,有人说她在香港做过大生意,有人说她跟过关东军。这些猜测里有多少是真的,没人知道。只有一点是确定的:红姐在歌舞伎町二十多年,所有人都怕她三分,但没有人真正了解她。

“昨晚那个姓林的客人……”红姐开口。

“没事。”

“我没问你有事没事。我说——昨晚那个姓林的客人,以后不会再来朱鹭了。”

林澜愣了一下。

“我让人打过招呼了。”红姐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她转过头来看着林澜,眼神利得像刀片,“你是朱鹭的人。谁敢动你,我剁他的手。”

林澜没有说谢谢。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嘴唇微微发颤。来日本三年,这是第二次有人替她出头。上一次也是红姐——三年前那个雨夜,红姐在垃圾箱旁边捡到高烧四十度的她,背着她走了两条街送到医院。医药费是红姐付的,房租是红姐垫的,进朱鹭工作也是红姐安排的。这个穿旗袍的女人从来没跟她说过“我疼你”,但每一件事都在说。

可她今天看起来不太好。

不是那种会倒下的不好,是那种站得太久了、忘了自己可以坐下来的不好。林澜注意到红姐在处理那个骚扰她的客人时的说法——“我让人打过招呼了”。不是“我找关爷帮忙了”,是“我让人”。红姐自己有人,有关系,有能力剁人的手。但同时她的眼底有青色的阴影,她的手指间歇性地颤抖,她在喝那种苦得发涩的浓茶,在吞那种没有标签的药片。她替所有人兜底,但没有人替她兜底。这个想法在林澜心里一闪而过,她没有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也没有用。红姐不会让任何人替她兜底。那是她的盔甲,也是她的牢笼。

俱乐部的门铃响了。美穗和千夏推门进来,正在把外套脱掉。千夏的金色假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一进门就开始讲昨晚那个在她包间里哭了的客人——大阪来的电器商人,喝到第三杯就开始说老婆不理解他,喝到第五杯开始说公司要破产,喝到第八杯睡着了。美穗笑得直不起腰。百合跟在后面说希望今晚别碰上这样的大叔。她们的说话声把朱鹭从安静中拽了出来。这是一天真正的开始——傍晚六点。化妆间不大,但有一整面墙的镜子,镜子前面是一排射灯,灯光又白又亮,能把人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照出来。美穗正在对着镜子贴假睫毛,千夏在用电卷棒卷发尾。百合翻着包找她的幸运硬币,说今天出门忘带了,怕运气不好。千夏说这有什么可怕的,最可怕的客人昨天已经让我碰上了——一个大阪电器商人,哭着哭着吐在了我的包里。

“你那个包多少?”百合问。

“LV。”

“真的?”

“假的。但吐是真的。”

几个人笑成一团。林澜也笑,但她的笑比别人收得快一拍。她注意到红姐从吧台下面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走进后面的办公室,关上了门。那个信封很厚,A4大小,塞得鼓鼓囊囊,封口处缠了好几道麻线,打了一个死结。林澜知道那种信封——朱鹭从来不把重要信息记在纸上,但红姐手里总有各种各样的人送来的“材料”。有些是账单,有些是合同,有些是不能被任何人看到的东西。红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拿一些材料出去见人,回来的时候信封还在,但里面的东西换了。这种时候谁都不能打扰她。连关爷也不行。

“小雪,”百合探出头来,“有烟吗?”

“我不抽烟。”

“你真没劲。”百合转向千夏借了一根,点上,靠在窗边吸了一口。

山崎常务七点整到的。比预约时间早了五分钟,红姐从办公室出来,已经重新盘好了头发,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亲自去门口迎的他。他比林澜想象的要矮一些,但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前倾,像一头正在闻气味的熊。西装是深蓝色的,料子很好,但穿在他身上有点紧——这几年肚子起来了。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金色的,表盘很大,和他粗壮的手指很配。

“山崎先生,这边请。”红姐亲自把他引到包间,转身前对林澜使了个眼色——记住我说的,听他讲。

包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一张矮桌,两张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抽象油画,画面上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和几根细长的暗红色线条,像雪地里的血。壁灯可以调节亮度,林澜把它调到最暗那一档——不是为了让气氛暧昧,是因为光线暗的时候,客人看不太清楚她脸上的表情。窗边有一扇落地玻璃,能看到新宿街头的灯火正在渐次亮起。

山崎坐下来,先喝了一杯啤酒解渴,然后换成威士忌。加冰,不要水。他说今晚加班刚结束,累得半死。说三菱地产最近在抢一块地,竞争对手很多,但他说了算。说日本的经济会越来越好,东京会变成全世界最贵的城市。这些话断断续续地混在一起,不像是说给林澜听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知道今年东京都的商业用地价格涨了多少吗?”他问林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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