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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员端着菜过来了。萧潇点的菜和安可点的差不多,多了两份脑花和一个红糖糍粑。锅底是红汤,中辣,和江亦那桌的红汤是一样的。菜上齐之后,萧潇就低下头开始专注地吃了。她把帽子压得更低了一些,几乎遮住了眉毛以上所有的皮肤,吃得小心翼翼,生怕碰到口罩的挂绳,虽然口罩已经摘了,但她的警惕心还在。她每夹一口菜都要先把头低下去,让帽檐遮住脸,然后才把菜送到嘴里,咀嚼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像一只在偷吃的小猫。偶尔有服务员路过,她的身体会微微向后缩一下,等服务员走远了才放松下来。
王丽倒是吃得自然多了,她不像萧潇那样需要躲躲藏藏,经纪人的身份本来就是幕后的,被认出来也没什么好怕的。她的注意力一半在锅里的菜上,一半在隔壁桌。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苏漾,那个坐在江亦对面的女孩,黑色的卫衣,头发披着,安静地吃着红汤里的鸭血,辣得嘴唇通红但表情没有任何不适,像一朵被辣椒水浇灌过的白莲花,越浇越开。长得挺漂亮的,不是那种浓艳的美,是清清淡淡的,像一杯泡开了的龙井,看起来寡淡,入口有回甘。她就是那个青蛙公主吧?王丽在心里下了判断。江亦带的艺人,新签的,唱功不错,长得也不错,难怪江亦愿意花心思捧。王丽收回目光,继续吃菜,没有把自己的猜测告诉萧潇,萧潇不关心这些,她只关心这顿火锅什么时候吃完。
江亦那一桌已经快吃完了。白汤锅里的肥牛、午餐肉、金针菇被消灭得差不多,红汤那边还剩一些豆皮和藕片,安可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把锅里能捞的都捞了一遍,捞到最后一片藕片的时候还宣布了一下“这是最后一片了”,然后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表情满足得像打了一个通关的游戏玩家。
“吃饱了没?”江亦问,看了看苏漾又看了看安可,“不够再点。”
“饱了饱了,”安可抢着说,揉了揉肚子,“我吃了两盘毛肚,一盘虾滑,半盘肥牛,还有好多菜。我回去得胖三斤。”
苏漾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也吃饱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放松。今天对她来说是重要的一天,所有的事情都按预想的方向发展了,没有任何意外。她唱好了,得分很高,江亦说了明天陪她去看奶奶,现在又吃了一顿热腾腾的火锅。她觉得今天好像所有的运气都站在她这边。
江亦叫来服务员结了账,金额不大不小,四个人吃了不到八百块,比他预想的少。他扫码付款,站起来,拄好拐杖。安可也站起来,拎起苏漾的包和自己那件粉色卫衣,嘴里还在嘟囔着“我真的吃太多了”。苏漾最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跟在安可后面。
路过隔壁桌的时候,江亦没有看萧潇和王丽。他的注意力在门口的台阶上,想着怎么把拐杖撑稳了走出去。苏漾跟在安可后面,也没有看旁边的人。萧潇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半张脸,手里的筷子夹着一片毛肚,没有动。王丽倒是抬头看了一眼,目送着江亦等人从桌子旁边走过去,目光在江亦的拐杖上停了一下,那根拐杖她早上在酒店门口就注意到了,木质,黑色的把手,用得有点旧了,拐杖底部套着一个防滑的橡胶套,橡胶套的边缘磨得发白了。王丽把目光收回来,端起手边的酸梅汤喝了一口。
等江亦等人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萧潇才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呼吸了。她抬起头,看了看王丽,王丽也看了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放下了筷子。
“走了走了,”萧潇说,把卫衣的帽子也套上了,“再待下去我怕又被谁认出来。”她把口罩重新戴上,站起身,动作比刚才利落了很多,像一只确认了危险已经解除的兔子,终于可以放心地从洞里出来了。
王丽也站起来,拎起包,扫了一眼餐桌,菜还剩了不少,脑花只吃了半份,红糖糍粑还剩两块。萧潇没怎么吃,光顾着躲了。王丽叫来服务员打包,把没怎么动过的菜和那两块糍粑装进了餐盒里,拎在手上。
两个人出了火锅店,夜风迎面扑来,把红油的味道从身上吹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杭城深秋特有的清冷和桂花的甜香。
“对面的那个女生,就是坐在江亦对面、黑色卫衣的那个,”萧潇开口了,一边走一边把口罩往下拉了拉,只盖住下巴,露出鼻子方便呼吸,“估计就是今天的那个青蛙头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关心但我还是问问”的随意,像是在问一个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
“应该是,”王丽走在旁边,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在人行道上敲出有节奏的嗒嗒声,“江亦一直陪着她,从酒店出来就跟着,吃完饭又一起走了。肯定是他们公司的艺人。不过我看着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等我回去好好想想。”王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在脑子里快速地翻了一遍自己认识的艺人名单,没有找到能和这张脸对上号的。苏漾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长相,她是耐看型的,需要多看几眼才能品出味道的那种。
萧潇“嗯”了一声,双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低着头走路。帽檐压得很低,从侧面只能看到她翘起的鼻尖和微微嘟起的嘴。
“你看到了没?”她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闷,“传闻好像是真的,江亦真失忆了。”
王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他刚才看我的眼神,跟看路人一样,”萧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终于解脱了”的轻快,“以前他看我的时候,那眼睛恨不得黏我脸上,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你看今天,我坐在他旁边,他连正眼都没瞧我一下。桌子上那盘脑花都比我吸引他。他连王丽姐你也没认出来吧?以前他见你都是‘丽姐丽姐’地叫,嘴甜得很。今天呢?他看了你一眼,点了个头,就低头吃他的白汤肥牛了。白汤,王丽姐,他居然在火锅店吃白汤。连口味都变了,失忆失得还挺彻底的。”
王丽没有反驳。她想起江亦看她时的那个眼神,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的平静,不是在演的那种平静,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她的那种平静。这种眼神不是说装就能装出来的,尤其是江亦那种人,他的演技她太了解了,他要是想装,一定会装得浮夸,装得用力过猛,装到全世界都知道他在装。但他刚才的眼神什么都不是,就是一种“你好,再见”的空白。
“太好了,”萧潇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夜风中变成了一团白雾,散得很快,“终于不怕江亦这个跟屁虫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终于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的放松。
王丽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个人在夜风中走了一会儿,萧潇的步子比刚才轻快了很多,马尾在卫衣帽子下面一甩一甩的,像一个终于甩掉了包袱的旅人。王丽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打包的餐盒,餐盒里的红糖糍粑还带着余温,透过纸盒传到她的手心里,暖洋洋的。杭城的夜风把它们身上最后一点火锅味吹散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柏油路面上,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各自朝着各自的方向流淌,互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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