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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一张米白色的布艺沙发靠在墙边,上面放着几个靠垫,颜色是浅灰和淡粉,看着就很想让人陷进去。茶几上摆着一束花,百合和雏菊插在一起,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窗帘是深灰色的,拉得很严实,把外面的光全部挡住了,头顶的灯是暖黄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被温柔包裹着的茧。
苏漾坐在沙发上,戴着那个绿色的青蛙头套。大眼珠子瞪着前方,嘴巴咧到耳朵根,小红花歪歪地垂在头顶,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那只青蛙看起来没那么丑了,甚至有点莫名的喜感。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她在江亦办公室里签合同时一模一样,但她的肩膀不像之前那样绷着了,而是自然地沉下去,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松弛。
安可坐在她旁边,屁股只坐了沙发的三分之一,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一只随时准备起跑的短跑运动员。她的嘴巴一直没停过,碎碎念的内容从“苏漾姐你紧张不”到“我刚才看到隔壁休息室出来一个戴着猫头鹰头套的人,不知道是谁”,从“你说评委都有谁啊”到“万一你唱到一半忘词了怎么办”,语速快得像是被人按了倍速播放。
苏漾一直没有接话,不是不想理安可,是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安可说的话上了。刚才工作人员来通知过,她是第三个出场。一共五位嘉宾,抽到第三,不前不后,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第一个出场的压力最大,因为评委和观众还没进入状态,打分往往会偏紧;最后一个出场的压力也大,因为前面四个唱完了,观众的审美已经被养刁了,想让人眼前一亮更难。第三个刚刚好,前面两个人的表现可以参考,后面两个人还没上场,不用承受“压轴”的心理负担。
苏漾不知道前两个是谁,也不知道后面两个是谁。她只知道自己是第三个。这个认知在她的脑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吵不闹。
她发现自己不紧张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从昨天晚上开始,她一直在紧张,紧张到手指发凉,紧张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紧张到安可点的红酒她喝了半杯就不敢再喝了,怕喝多了影响嗓子。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那首歌的旋律,每一个音符、每一个换气点、每一个尾音的处理,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她以为自己今天会紧张到发抖,紧张到站上台说不出话,紧张到像三年前那次一样,那次她站在一个很重要的舞台上,灯光打下来,她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脑子里一片空白,张嘴唱了第一句就跑调了,跑得很远,远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
但今天不一样。从戴上那个青蛙头套的那一刻起,从走出酒店房间的那一刻起,从坐上节目组的车、看着杭城的街景从窗外掠过的那一刻起,那种紧张就在慢慢地消退。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一点一点地、像退潮一样地退去的。等她坐进这间休息室,等工作人员告诉她“你是第三个出场”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已经平稳了,呼吸也匀称了,手指不凉了,掌心甚至有一点微微的温热。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心里还有些空空的感觉。那种感觉很轻,像是一个很小的缺口,风从那个缺口里灌进来,呼呼的,不疼,但能感觉到。她说不上来缺的是什么,像是某件很重要的东西被落在了什么地方,她明明知道自己带了,但就是找不到。她在那片空的感觉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刻意去填补它,就那么坐着,等它自己慢慢被什么东西填满。
门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先敲门再进来的推法,是那种“我懒得敲门反正也没人会拦我”的直接推。门把手被按下去,门被推开,一个人拄着拐杖走了进来,步子迈得挺大,但速度不快,因为拐杖限制了他的步频。他的白衬衫有点皱,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头发还是有点乱,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早上浅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
江亦边走边念叨,声音不大,但休息室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群人,真的是。我在门口站了半天,他们非不让我进,说什么‘家属请在等候区休息’。我说我是经纪人,他们说‘经纪人请在等候区休息’。我说我是她老板,他们说‘老板请在等候区休息’。我他妈——我跟他们说了三遍,我是谁,他们才放我进来。这杭城卫视的人,都这么勇的吗?一个个的,拦我跟拦什么似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受了天大的委屈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们计较”的傲娇,一边说一边拄着拐杖走到沙发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沙发被他压得陷下去一块,靠垫往旁边滑了一下,他没管,把拐杖靠在扶手边上,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缩,翘起二郎腿,鞋尖晃了两下。
青蛙头套下,苏漾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个空空的感觉,在听到江亦声音的那一刻,忽然就满了。不是慢慢满的,是瞬间满的,像有人往一个空杯子里倒水,不是一滴一滴地滴,是拧开水龙头,哗的一下,杯子就满了,水还在往外溢。那个感觉来得太快太突然,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刚才还是空荡荡的,现在忽然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满到有点发胀,满到呼吸都变深了一点。
她想起了以前。
在帝星的那段日子,她不是没有上过节目。选秀冠军之后,公司给她安排了不少通告,她去过电视台录过节目,去过晚会唱过歌,去过各种大大小小的舞台。每一次,她都是一个人。不是真的一个人,身边也有助理,也有化妆师,也有经纪人在旁边跟着。但那些人只是“在”而已,他们的存在不是为了给她底气,是为了完成工作。她站在休息室里等上场的时候,助理在玩手机,经纪人在打电话,化妆师在补妆。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问她紧不紧张,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的”。她就那么一个人坐着,像一座孤岛,周围全是水,但没有一滴水能流进她的心里。
她看着别的公司的艺人,身边围着一群人,经纪人在交代注意事项,助理在递水递毛巾,老板亲自来送行,拍着肩膀说“别紧张,你就是最棒的”。那些人被围拢着,被关心着,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托举着,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的气势。
她那时候很羡慕。但也只是羡慕,因为她知道那种东西不是她该有的,她没有那种运气,没有那种背景,没有那种愿意在她身上花时间花心思的人。
现在她有了。
她的底气,不是什么大公司、不是多少钱、不是多少资源。她的底气,是此刻坐在她旁边、翘着二郎腿、还在喋喋不休地吐槽杭城卫视的那个男人。这个吊儿郎当的、穿着皱巴巴白衬衫的、顶着两个黑眼圈的、吃路边摊吃到拉肚子的、被张叔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的男人。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连她上这么重要的节目,他都像是来看热闹的一样,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但就是他,在她被黑暗困了三年的时候,伸了一只手进来,把她拉了出来。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我帮你但你得答应我什么条件”。就是“我能帮你”,然后就帮了。替她还了债,给了她三首歌,安排了综艺,租了房子,连助理的工资都考虑到了。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你看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从来没有让她觉得亏欠他。他就是做了,做完就完了,翻篇了,然后继续吊儿郎当地过日子。
这种人,你没办法不信任他。因为他的靠谱是不声张的,他的认真是藏在吊儿郎当下面的,他的底气是你不经意间回头看的时候才会发现的,哦,原来他一直站在你身后。
苏漾坐在沙发上,青蛙头套下,她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是那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不需要任何伪装的、自然而然的微笑。她想起昨晚他让安可点红酒,说“让她少喝一点,放松一下”;她想起他今早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来,说“我差点死了”;她想起他刚才被拦在门外,絮絮叨叨地吐槽,好像被拦下是什么天大的委屈。
这个人,明明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还总想着照顾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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