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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亦磨蹭到快中午才到公司。不是他故意迟到,是真没起来。昨晚躺沙发上刷视频刷到凌晨两点,刷到什么内容现在全忘了,就记得手指一直在往上划。早上闹钟响了三遍,他按掉三遍,第四遍的时候直接把手机塞进了枕头底下。最后还是温阮发来一条消息说“江总,苏漾已经到了”,他才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起来,洗脸刷牙换衣服,骑上小黑就往公司赶。
到公司的时候,苏漾已经在前台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下面是那条他见过的牛仔裤和小白鞋,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又放松了一些。王大爷坐在她旁边,正在跟她说什么,苏漾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江亦走近了才听清王大爷在讲他当年在工厂里的事迹,什么“那年我修好了全厂唯一一台进口机器,厂长非要给我涨工资,我没要,我说这是我分内的事”。苏漾的表情很认真,看不出是在听还是在忍笑。
“王大爷,”江亦打断了他,“这是我新签的艺人,你别给人讲跑了。”
王大爷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花镜往上一推:“我这是在给新同志做思想工作,你懂什么。”
江亦没理他,冲苏漾一扬下巴:“走。”
苏漾站起来,跟王大爷说了句“王爷爷我先过去了”,王大爷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江亦拄着拐杖走在前面,苏漾跟在后面。上楼梯的时候他走得慢,苏漾也不催,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跟着。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录音棚门上贴着那块不锈钢牌子,在走廊灯下反着光。
江亦推门进去,很自然地走到了调音台前面,一屁股坐下来。那个坐姿跟上辈子他在自己那间小录音室里一模一样——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搭在推子上,右手握着鼠标,整个人像是被嵌进了椅子里,严丝合缝。他低头看了看设备,手指在调音台上划拉了几下,检查了一下线路和输入输出,动作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苏漾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这个人平时在办公室里喝可乐刷视频,开会说“开吃”就完事,跟王大爷都能扯半天。但现在他坐在调音台前面,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不是换了一个人,是换了一种状态,那种“我在做我最擅长的事情”的状态。
江亦头也没回,指了指玻璃后面的录音室:“你应该比较熟悉,我就不教你怎么做了。我给你的那首歌,练得怎么样了?进去试试。”
语气很平,不是在问她,是在通知她。
苏漾抿了抿嘴。她想说什么,看着那个突然变得陌生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她转身推开隔音门,走进了录音室。门很重,推的时候需要用一点力,关上之后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像被塞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外面的声音进不来了,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她戴上耳机,耳罩很大,把整只耳朵包住,隔绝了最后一点外界的杂音。麦克风立在面前,银白色的,网罩在头顶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光。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让它刚好对着自己的嘴,然后往后退了半步——太近了会喷麦,太远了声音会散,这个距离她试过无数次了。
江亦在外面调好了设备,把伴奏导入工程文件,检查了一下电平,确认没有问题,然后抬起头,透过玻璃看着苏漾。他竖起大拇指,晃了晃,意思是“准备好了,你开始吧”。
苏漾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前奏响了。
江亦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听着。前奏的钢琴声从监听音箱里流出来,在控制室里铺开,柔和的,带着一点点忧郁。这首歌他写了很久,不,是回忆了很久,把前世的每一个音符从记忆的深水里打捞上来,擦干净,摆在谱面上。他知道这首歌原本是什么样子,知道原唱的每一个转音、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尾音的处理。他甚至知道这首歌在哪个音域最能打动人心,知道副歌的哪一句最容易让人起鸡皮疙瘩。
但苏漾唱出来的,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版本。
她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的时候,江亦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不一样。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空灵的,带着一点清冷的质感,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但情绪不一样了。原唱唱的是“我经历了这些,我走出来了”,是一种释然,一种“回头看也不过如此”的云淡风轻。苏漾唱的不是释然,是还在里面,还没走出来,但已经看到了出口的光。她的声音里有那种“我很疼但我不说”的克制,有那种“我想哭但我忍住了”的倔强,有那种“我知道会好的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漫长等待。
副歌起来的时候,江亦的后背离开了椅背,身体往前倾了一些。高音部分苏漾没有用力往上顶,而是用了一种很轻的、几乎是用气息托上去的方式,像一片叶子被风卷起来,飘到最高处,然后轻轻地落下来。那个高音不炸,不飙,不炫技,但比任何炫技都让人心里发紧。
江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节拍,眼睛一直盯着玻璃后面的苏漾。她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在用力,是在往里走,往那首歌的最深处走。她的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幅度很小,像是风中的芦苇,不是故意的,是自然的。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几乎是在耳语。最后一个音拖了很长的尾巴,在录音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安静。
监听音箱里只剩下伴奏的尾奏,钢琴声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水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尾奏结束,录音室里彻底安静了。
苏漾睁开眼睛,摘下耳机,隔着玻璃看着江亦。她的表情有点紧张,嘴唇抿着,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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