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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在那些根之间的缝隙里走了很久。很久是多久,她不知道。在古树的梦里,时间像一条被拧成麻花的绳子,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倒着流,一会儿又像凝固的蜜糖一样动弹不得。她只能感觉到手里还牵着哪吒和敖丙,他们的手是温的,是实的,是存在的。只要他们还牵着,她就不怕。
“弦,前面有光。”哪吒说,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不是惊讶,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像看到了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的熟悉感。
弦抬起头,看到前面确实有光。不是暗金色,不是金色,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颜色。是一种蓝色的光,像深海的颜色,像夜空最深处的颜色,像一个人在最深的梦里看到的那种颜色。那光很淡,很柔,像一个正在融化的小冰晶,像一个正在熄灭的灯芯,像一个正在远去的梦。
三个人朝着那束蓝光走去。脚下的根慢慢变少了,变细了,像一条大路变成了小路,像一条河变成了溪流。那些根不再像之前那样巨大而沉重,而是像一根根细细的藤蔓,像一束束被风吹散的发丝,像一张张被岁月磨薄了的网。
蓝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弦终于看清了它是什么——不是灯,不是星,不是任何一种她认识的发光体。是一扇门,一扇蓝色的门,很小,很窄,像一个衣柜的门,像一个阁楼的入口,像一个孩子偷偷钻进去的秘密通道。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透出来的蓝光像一只手,在轻轻地、试探性地向外伸。
“古树在里面。”弦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它在门后面等我们。”
哪吒伸手推了一下那扇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门后面不是房间,不是洞穴,不是任何有边界的空间。门后面是一片广阔的、无边无际的蓝——蓝色的天空,蓝色的土地,蓝色的树,蓝色的河,蓝色的风。一切都笼罩在那种深蓝色的光里,像一幅被洗褪了色的画,像一个被尘封了很久很久的记忆。
三个人跨过那扇门,走了进去。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关上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们站在那片蓝色的世界里,脚踩在蓝色的地面上,地面是软的,像踩在苔藓上,像踩在落叶上,像踩在一个古老的地毯上。那些蓝色的树很高,很高,和世界树一样高,但它们的叶子和枝条都是透明的,像用蓝色的琉璃做的,像一个被冻结在时间里的花园。
“这里是哪儿?”敖丙问,他的声音在这片蓝色的世界里显得很空,像一个回声,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大厅里说话。
弦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蓝色的树,看着它们的形状,看着它们的排列方式。她忽然发现了什么——那些树不是随意长的,它们排成了一个圈。一个很大很大的圈,大到她站在圈的中心,看不到圈的边缘。那些树的枝条在圈的上方交织在一起,像一个穹顶,像一个屋顶,像一个罩子。整个圈像一座巨大的寺庙,像一座被遗忘了很久很久的教堂,像一座被埋在地下的城池。
“这是古树的记忆。”弦说,声音里有顿悟,有释然,有一丝像解开一道难题之后的轻松。“这里是古树刚发芽时的世界。那个时候,金墟还没有名字,归墟也还没有名字。世界只有一个,没有分成两边。那些树是古树的兄弟姐妹,它们是和金墟古树一起发芽的树。但它们没有活下来,它们死了,只剩古树一个。古树把它们种在了自己的梦里,在梦里让它们还活着,还长着,还绿着。”
哪吒走到一棵蓝色的树前,把手放在树干上。树干是凉的,但不是那种死的凉,而是一种活的凉,像一个人在睡梦中微微出汗的额头,像一个孩子在发烧时但还在均匀呼吸的胸口。他能感觉到树干里有东西在流,很慢,很慢,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地下河。
“古树把它们留在记忆里了。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不能忘记。它们是一起发芽的,一起喝第一口水,一起伸第一根根,一起长第一片叶子。后来它们死了,只剩古树一个。古树没有忘记它们,所以它们在古树的梦里一直活着。”
敖丙蹲下来,看着蓝色的地面。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蓝色的光,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金色。他用手拨开地面的蓝色苔藓,下面露出来的是一片金色的鳞片——和金墟的古树从信风里送来的鳞片一模一样。他把鳞片捡起来,放在掌心里。鳞片很轻,很薄,很脆,像一片快被风吹散的金箔,像一片快被时间磨灭的记忆。
“这不是信风送来的鳞片。是古树小时候脱落的鳞片。它在这里脱落的,脱落在自己的记忆里,脱落在自己的梦里。它还在长,还在脱,还在脱落。只是它自己不记得了,因为它太老了,老到忘记了自己还在长。”
弦走到圆圈的中央,抬头看着那个由蓝色树枝交织成的穹顶。那些树枝在她的头顶上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像一片旋转的星云,像一个被冻结的龙卷风,像一个被定格的呼吸。漩涡的中心,有一团更深的蓝色,像一只眼睛,像一个开口,像一个等着他们进去的通道。
“古树在漩涡里面。”弦指着那个蓝色的漩涡中心。“它在梦的最深处,在自己记忆的最深处。它在等我们去叫它。但叫醒它不容易,因为它的梦太大了,大到能装下整个世界。我们要走进它的梦里,再走进它的梦里,再走进它的梦里。一层一层,一层一层,直到走到那个它自己都快要忘记的地方。”
哪吒抬头看着那个漩涡,那团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小爷不怕。小爷一路从陈塘关走到归墟,从归墟走到星海,从星海走到金墟。小爷不怕路远,不怕梦深,不怕迷宫。小爷怕的是到了地方,却发现没人等小爷。”
弦牵住他的手。“有人等。古树在等。它等了我们很久,久到它都忘了自己在等谁。但它确实在等。因为它的信风里带着糖,因为它的鳞片上刻着字,因为它把‘祖’的种子送给了归墟。它在说——来,来,来。小爷在这里,小爷在等你们。”
三个人朝着那个蓝色的漩涡中心走去。越靠近漩涡中心,地面就越倾斜,像一个碗的底部,像一个被压下去的凹陷,像一个被时间压弯了腰的老人。蓝色的树在她们身边渐渐变矮,变细,变得像一棵棵还没长大的幼苗。那些树枝不再交织成一个穹顶了,它们从头顶上收回来,像一群退下的士兵,像一片落潮的海水,像一个松开的手掌。
漩涡的中心是一个坑。不深,不宽,刚好够三个人并排站着。坑底有一层薄薄的蓝色雾气,像一层被压在地上的云,像一个还没醒来的梦的呼吸。弦第一个走进坑里,蓝色雾气没过了她的脚踝。那雾气是温的,不是冷的,不是热的,是一种温的,像一个被窝里的温度,像一个拥抱后残留在衣服上的温度。
“古树就在下面。”弦说,低头看着那层蓝色雾气。“它在雾气的下面,在梦的下面,在记忆的下面。我们要穿过这层雾,走到它面前。”
哪吒第二个走进坑里,敖丙第三个。三个人站在坑底,蓝色雾气在他们腿间流动,像一群蓝色的鱼,像一条蓝色的河,像一个蓝色的拥抱。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蹲下来,把手伸进蓝色雾气里。雾气在她手指间散开又合拢,像一团有生命的云,像一个在呼吸的活物。
“小爷先下去。”弦说,身体往下一沉,整个人陷进了蓝色雾气里。雾气吞没了她的脚踝、膝盖、腰际、胸口、肩膀、头顶。她像一滴水融进了一片湖,像一粒种子融进了土里,像一个梦融进了另一个梦里。
哪吒第二个,敖丙第三个。三个人穿过那层蓝色的雾气,落在一片柔软的、像棉花一样的地面上。他们睁开眼睛,看到了古树。
古树就在那里,在他们面前。它很大,很大,大到他们仰着脖子也看不到它的顶。它的树干是暗金色的,但那些暗金色里有光在流动,像一条条被冻住的河流,像一根根被凝固的闪电,像一条条沉睡的脉搏。它的根伸向四面八方,伸向那些他们在第二层看到的巨大根,伸向金墟的每一个角落,伸向归墟和金墟之间的虚空。它的枝条向上伸展,但没有叶子,没有芽,没有花,像一双双伸向天空却没有接到任何东西的手。
古树在睡觉。它在呼吸,很慢,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快要停止的心跳。它的树干在微微起伏,像一个胸腔在起伏,像一个婴儿在梦里翻身,像一个世界在呼吸。
“它好老。”哪吒说,声音里有敬畏,有不忍,有一丝他说不清楚的东西。“老到小爷都不知道怎么叫它。”
敖丙把石板从背上取下来,放在古树的根旁边。石板上的名字在发光,那些光照在古树的树干上,古树的光亮了一下,像一个被叫了名字的人,像一个被碰了一下的人,像一个在梦里听到了声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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