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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房的木门厚重,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一股混着血腥、铁锈与霉味的冷气扑面而来,将他身上的墨香与酒气冲得干干净净,像是从雅致的书房一步踏进了地狱。
这间屋子四壁无窗,只靠十几盏牛油烛照明,烛火晃晃悠悠的,把墙上挂着的皮鞭、烙铁、拶子映得影影绰绰,像一群蛰伏在暗处的恶鬼。
牛油燃烧的气味混在血腥味里,产生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那是一种能让刚进来的人胃里翻江倒海的味道,但朱梓早已习惯了,他甚至觉得这种味道比檀香更让人清醒。
王府典仗周淮,一个正儿八经的正六品朝廷命官,此刻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他身上的官服皱巴巴的,帽翅歪到了一边,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青紫。
看见朱梓进来,他像溺水的人看见了一块浮木,猛地挣了一下身上的绳索——那麻绳已经勒进了他的手腕,每挣一下就在皮肉上多磨出一道血痕。
他额头狠狠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砖面上立时洇开一小片红:“王爷!下官冤枉!昨日仪仗的旗子是被风刮歪的,下官当场就扶正了,绝无半分失仪之心啊!”
他喊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劈了,尾音裂成两半,就像他那根被风吹歪的旗杆。
朱梓没理他。他径直走到上首那把梨花木椅上坐下,还顺手整了整自己的袖口,把袖口那道不太听话的褶皱一点一点地捋平,像是在为接下来的活动做最后的准备。
内侍连忙奉上一盏温好的酒,他接过来放在鼻端闻了闻——这套程序他每次都要走一遍,闻到酒香,闻到血腥,然后把两种味道在鼻腔里混合,像在品鉴一杯新酿的佳醪。
然后他目光落在周淮身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说话的语气都像是在品评一幅字画的笔法:“本王的仪仗,是皇家的脸面。旗子歪了,就是你心歪了。”
他停了一下,低下头轻轻吹了吹杯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在给他的判决画上最后一个句号。“心歪了,留着也没用。”
他抬了抬下巴。内侍立刻会意,双手捧起那柄铁骨朵,躬身递到他面前。
朱梓伸手握住,铁器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那凉意像一条细线从手心钻到手腕,又从手腕钻进胸口,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口那点焦躁。
这份焦躁是半个时辰前被勾起来的——南京来了信,父皇又在信里斥责他同母的兄长齐王朱榑暴戾无度,连带着提了他一句“当慎行,勿效尤”。
就这一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心里最隐秘的地方。朱榑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命运却截然不同——
朱榑有兵权,有战功,有父皇在背后撑腰;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间王府里的一屋子书和一屋子怕他的人。
他是父皇第八子,生母不得宠,在这座亲王府里能站住脚,靠的全是那点“贤名”。可越是怕出错,就越有人把他往“暴戾”两个字上推;越想攥住父皇的恩宠,就越觉得那恩宠像手里握着的沙,风一吹就散了。
唯有此刻——握着这能夺人性命的冷铁,看着一个朝廷命官在自己脚下瑟瑟发抖——他才能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是握着权的,是能说了算的,是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这份感觉虽然短暂,却是他所能拥有的为数不多的真实。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周淮面前,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不慢。靴底落在青砖上的声响在密闭的刑房里格外清晰,像是在给周淮倒数着什么——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是最后审判的前奏。
他掂了掂手里的铁骨朵,像是在掂它的重量,也像是在掂一个活人的命到底值几斤几两。
周淮的脸瞬间惨白如纸。那是毫无血色的白,连嘴唇都白了,额头上的青筋反而更加明显,绝望地突突跳动着。
他拼命地磕头求饶,额头一下一下砸在青砖上,咚咚作响,血顺着额角流下来,混着地上的积水和尘泥,晕开一片淡红。那咚咚声从响亮到沉闷,像是他正在用自己的头骨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朱梓的眼神却没有半分波澜——那不是假装冷静,是真的没有波澜。他看周淮的眼神和他刚才看自己写的那幅字的眼神是一模一样的,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完成了的作品。
他举起铁骨朵,手臂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第一下就狠狠砸在了周淮的左肩。
骨头碎裂的脆响,混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在密闭的刑房里炸开。周淮疼得浑身抽搐,一口血喷出来,溅在了朱梓雪白的鞋尖上。那血还带着体温,在白色的缎面上迅速洇开,像是雪地上绽了一朵红梅。
朱梓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那几点殷红,像被脏东西污了眼。但他的神情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破坏了雅兴的淡淡不悦。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雪白的绢帕,却没有弯腰去擦鞋,而是不紧不慢地擦了擦自己握过铁骨朵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从拇指擦到小指,神情专注得像在擦拭一件古董上的落灰。
擦完之后他把绢帕随手一扔,那方雪白的帕子悠悠落在了周淮的血水里,无声地浸成了一片殷红。白绢浸血,像一朵在暗室里悄然绽放的红莲。
他下手更重了。一下,又一下,铁骨朵砸在皮肉上、骨头上,发出沉闷又可怖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在擂一面蒙着湿牛皮的大鼓——闷得让人心口发堵。
每一击落下,他肩膀上的肌肉便随着惯性往前一送,卸掉力道之后又稳稳地收回来,那份节奏感比他临帖时手腕的提按还要从容。他打得很均匀,很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精确控制的作品。
周淮的惨叫从凄厉到微弱,从微弱到气若游丝,最后彻底没了声息。胸口的骨头全被砸得塌陷下去,血肉模糊地糊在青砖上,和地上的积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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